和父亲的几个片段

Posted 3 years ago at 02:13. 2 comments

记得很久以前，和母亲谈起父亲高中时的样子，母亲的描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，她说：

“剃一光头，穿喇叭裤，像个小混混！”

可之后我看到了父亲高中的毕业照，和我那时一样瘦，比我要黑，也并没有看到母亲说的光头和喇叭裤。父亲高大而魁梧，深沉、不苟言笑，但所有的人都非常喜欢他，这对我来说是件多么神奇的事啊。

父亲对于小孩子有特殊的亲和力，也许因为他本身就特喜欢小孩，而且大家都说父亲更喜欢女孩一些。也许是，但父亲从不透露任何有关自己情感的言语，这 也许是他的习惯，当我到了一定的年龄，并开始意识到父亲的这个习惯时，我也尝试着去理解。而我要说的这几个片段，也都是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。

几岁自然是记不清了，大概在上幼儿园，那天下了很大的雪，我和父亲去小姨家做客。大人们都待在屋子里的暖气旁，小孩子自然不会那么安份，我们几个都 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嬉闹着，突然父亲推门出来，要和我们一起打雪仗，弟弟妹妹马上高兴的捏起雪球向父亲扔去，父亲就这么被我们追来追去。雪球我也扔了，但都 是最小最松软的，现在想想父亲怎么会怕那么点雪球呢？可当时我还是那个心疼啊。晚上我们在车站等车，父亲把大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，我问他：“你不冷 吗？”，他说：“不冷，我喝过酒”。对这句话的印象一直很深，因为那时我觉得酒一定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。可后来，当我也会饮酒的时候，感到更多的却是羞 愧，父亲喝的像一个男子汉，并用酒气来保护自己的家人，而我一次次和兄弟们喝到嚎啕大哭，也抵抗不了内心的痛楚和虚无，酒只是成为了一种伤人的麻药。

喝苦酒而醉的男人什么都不是，只是一坨软弱的泥巴。

有一次，母亲出差从四川(按推理应该是四川)坐船回来，父亲要去接她，但不知船何时才到。当时家里还没装电话，更没有手机这玩意了，父亲只能去码头 看一看。那是在一个夜里，八九点的样子，街上人迹罕至(八十年代，人们大概没有夜游的习惯)，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还是相当可怕的。我紧跟着父亲，码头已经是 大门紧闭，父亲仔细看着门口挂着的时刻表，筛选出他想要的信息。船大概是午夜之后才能到，父亲便先把我送回家，再去接母亲。父亲又要踏入那种黑暗了，而且 这一次他是一个人。

现在，我常想像着这样一个情景：一个男子冒着危险，穿过黑夜，去遥远的地方迎接一个女子。就像一个骑士。

父亲有一些特别的趣味。有一天下午，父亲带着我，我们就这么不停的走路，走了好远好远，父亲也没有告诉我究竟要去哪，我们也没有说很多话。直到走到 一个码头，父亲买了两张船票，我们上了船。那是我第一次坐船，究竟有多新奇呢，我也忘记了，大概就是风很大，浪花朵朵之类的。到了江对岸，父亲又买了两张 票，然后我们又走啊走，走回了家。后来我一直在回想，父亲这么做是什么目的呢？想着想着就变的有些魔幻，像 《大鱼》里的情节了。

一直都想再把这些片段，从父亲那里求证一次，一直也没有开口。许多许多年过去了，回家的次数可以用手指头来算，有几次母亲打来电话，说到最后她还补 充道：“是你爸爸让我给你打电话，他想你了”。我想，我可以理解父亲为什么从不透露自己的情感了，不靠过多的语言，更不是表演，而是不经意的流露，一种男 人的温情。

真想看看父亲留着光头，穿着喇叭裤时的照片，也许父亲也曾经是一个迷茫的少年，但，一定很酷。